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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朽的詩魂查良錚
來源: 《 中華讀書報 》( 2020年01月22日 07 版)發稿時間:2020-05-11 14:39

    文/龍 飛

  查良錚這個名字是我讀了他的譯著才知道的。中學時代,從圖書館借來普希金的長篇詩體小説《歐根·奧涅金》,譯者查良錚。回家翻開一頁頁讀下去,我被深深吸引。第一次領略了普希金作品的瑰麗與神奇,也被查良錚譯文的魅力所折服。從此記住了普希金,也記住了查良錚。

  我從小愛好文學,立志上大學定要讀中文系。然而上世紀50年代,俄蘇文學藝術如潮水般湧入我國,《歐根·奧涅金》是影響我最深遠的一部,所以大學讀了俄語系。畢業後,我被分到南開大學外文系。不久得知自己崇拜的查良錚曾在這裏任教,是我的前輩同事。而此時他因歷史問題正在校圖書館勞改。

  查良錚1918年生於天津,自幼對文學有濃厚興趣。他似乎是為詩而生的,在南開中學讀書時便開始寫詩並有詩名。1934年他和同學周珏良合編校內刊物《南開高中生》,後來註定要被鐫刻於詩歌史上的“穆旦”就是在這一刊物上首次出現的。中學畢業,他以優異成績同時被三所大學錄取,未來詩人選擇了清華大學外文系。

  抗戰爆發,查良錚隨校南遷長沙,後又從長沙徒步轉移昆明。一路上,他與老師聞一多結伴而行,邊走邊談論詩歌,而且手不釋卷,背誦一冊英漢詞典。背過一頁撕一頁,抵達目的地時,那本詞典快背完了,也快撕光了。

  在清華和西南聯大,他寫了大量詩歌,成為詩壇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。聞一多編選的《現代詩鈔》中,選入穆旦的詩有11首之多,數量僅比20年代的徐志摩少一首。他被譽為現代詩歌第一人。

  1940年查良錚畢業,留西南聯大外文系任助教。1942年響應號召,投筆從戎,參加遠征軍,入緬抗日,九死一生。

  抗戰勝利,查良錚回到北平,常去母校清華看望在那裏任教的老同學周珏良,從而認識了珏良的妹妹與良。與良活潑俊美,學業成績優秀,此時正在燕京大學讀研究生。查良錚對她一見鍾情。周家是個名門望族,父親周叔弢為著名資本家,藏書家。他共有七子三女,個個事業有成。周叔弢50年代曾出任天津市副市長。

  從此,查良錚常到燕京大學會晤周與良。追求周與良的男生大有人在,而她對這位青年詩人的第一印象很好,覺得他文靜,風趣,談起文學很有見解,人也漂亮。

  這對情侶計劃赴美留學。但查良錚經濟上需幫助父母和妹妹,不僅要為留學籌款,還得攢一筆安家費。因而他得在國內先工作一年。周與良於1948年赴美,在芝加哥大學生物系攻讀博士學位。第二年查良錚來到美國,進入芝加哥大學英國文學系攻讀碩士學位。

  芝加哥大學是美國一流大學,經費充裕,注重研究。查良錚在這裏遇見幾位師友,西南聯大數學系最有才華的年輕教授陳省身在該校任教,西南聯大物理系的兩名高材生楊振寧、李政道也在這所學校,前者是教員,後者正讀博士。

  1949年年底,查良錚與相戀多年的女友結為伉儷。

  新中國成立令查良錚非常激動,為日後報效祖國,他有意識地選修了俄國文學課程,同時“惡補”俄語,能背下整部俄語辭典。他的俄語水平不亞於英語,這是為“貢獻給中國的禮物”做準備。

  此時查良錚寫的一些英文詩在美國刊物上發表,在國外已小有名氣。有位美國朋友對周與良説:“你先生的詩寫得非常棒,他會成為大詩人!”

  1952年美國出版的《世界名詩選》中收入了查良錚的詩。他若以寫詩為職業,在美國也能生活得很好。但他説,在異國他鄉,是寫不出好詩、不可能有成就的,所以堅定地選擇了回國,而且歸心似箭。

  查良錚夫婦獲得學位後,衝破重重阻攔,毅然回國。1953年年初先去上海看望周與良的姑母,然後拜訪巴金夫婦。巴金夫人蕭珊是查良錚在西南聯大的校友和知己,當她得知好友在美國不僅攻讀英美文學,還選修了俄語,有很堅實的俄語基礎,便建議他翻譯俄蘇文學。巴金也表示,自己主持的平明出版社願為他出書。

  受到巴金夫婦的鼓勵與支持,查良錚回北京後,在等待分配期間,日以繼夜開始了翻譯工作。同年5月夫婦倆雙雙分到南開大學,查良錚任外文系副教授,周與良任生物系副教授。他們的好友巫寧坤一年前已回國,也在南開外文系執教。

  初到南開,查良錚工作勤奮,不僅教學工作得到學生好評,並且很快就翻譯出版了很多著作。1954年一年之內,平明出版社連續出版了查良錚翻譯的普希金五部作品:《波爾塔瓦》《青銅騎士》《高加索的俘虜》《歐根·奧涅金》《普希金抒情詩集》,他以清新、質樸、流暢的譯筆把普希金介紹給我國讀者,當時在國內形成了一個普希金熱。

  從此查良錚一發不可收。從1953年到1958年五年時間裏,他出版的譯著就有十七部之多。這些譯著首次署名“查良錚”。這是他翻譯的黃金時代。一時間查良錚這個名字震驚了讀書界。

  從1954年11月下旬起,查良錚便開始受到不公正待遇。蘇聯著名女詩人阿赫瑪託娃在人生遭到重創時轉向了翻譯。查良錚也必須做這樣的轉身,他在給友人的信中不無苦澀地寫道:“我煞有介事地弄翻譯,實則是以譯詩而收心,否則心無處安放。”

  查良錚開始翻譯拜倫的兩萬多行長篇敍事詩《唐璜》。他沒有放棄譯詩,即使不能發表,他還是不停地翻譯。

  帶着苦難枷鎖的詩人堅強地面對命運的打擊,業餘從事撫慰心靈的詩歌翻譯,為讀者奉獻世界文學瑰寶。作為詩人的穆旦銷聲匿跡,而作為翻譯家的查良錚卻為廣大讀者衷心喜愛。王小波認為查良錚的譯著讓他知道了什麼是最好的文字,把他奉為偶像。卞之琳稱讚查譯《唐璜》為“中國譯詩藝術走向成年的標誌”。

  查良錚譯詩是用全部心血重新創作,經常為一行詩,甚至一個字,夜裏不能入睡。他的文字功夫很深,駕馭韻律舉重若輕。他的詩如此,他譯的詩亦如此。

  1965年《唐璜》初稿完成,1973年全部整理、修改和註釋完成。他鼓起勇氣給人民文學出版社寫信詢問能否出版,收到出版社“寄來看看”的回信,他拿着那封信,反覆地説:“他們還是想看看的……”

  查良錚非常盼望在內蒙插隊的長子小英能回津。1976年1月19日晚,他騎車找一位熟人打聽招工的事,回家路上不慎摔傷。起初他沒太在意,只是在疼痛難忍時讓妻子將一塊磚燒熱給他熱敷。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裏,他飽受病痛之苦,但始終沒有放下譯筆。妻子勸他休息,他説:“不讓我工作,就等於讓我死。”

  在查良錚看來,拜倫和普希金的詩若沒有註釋讀者不容易看懂。他的每本譯詩都有完整的註釋。為了一個註釋,他要到天津、北京各大圖書館去查找。腿傷後,他拄着拐去校圖書館找註釋。尤其《唐璜》的註釋,他傾注了巨大心血。

  粉碎“四人幫”後,查良錚高興地對妻子説的第一句話是“希望又能寫詩了,相信手中這支筆,還會重新恢復青春。” “一個人到世界上來總要留下足跡。”這是查良錚的座右銘。妻子反對他寫詩,他便揹着家人偷偷寫,而譯詩則是公開的。

  詩人的腿傷因未及時治療,一年過去了,骨折處不僅沒好,反倒有了新的裂口,必須做手術。去醫院手術前,他對妻子説:“我已經把我最喜愛的拜倫和普希金的詩都譯完,也都整理好了。”他將一個帆布小提箱交給女兒小平:“你最小,好好保存這些譯稿,也許要等你老了才可能出版。”

  1977年2月24日,查良錚住進醫院。26日凌晨,因心臟病突發與世長辭,終年未滿59歲。作為詩人和翻譯家,他都是未及充分展示的天才。

  查良錚逝世30週年的2007年,南開大學文學院為詩人立了雕像。雕像坐落在校園的“穆旦花園”內,花園圍牆上鑄有“詩魂”兩個大字。詩人目光深邃望向遠方,嘴角含着一絲堅強與剛毅,還有一絲無法言説的苦痛與苦痛之後的思索和執着。塑像底座前方刻有雕像緣起:“春臨南開,懷我穆旦,勒石造像,以為永懷”,背面則鐫刻着穆旦畢生最後一首詩《冬》裏面的幾句:“當茫茫白雪鋪下遺忘的世界,我願意感情的激流溢於心田,人生本來是一個嚴酷的冬天。”這是詩人的墓誌銘,也是他一生遭遇的總結。

  這年4月28日,穆旦塑像落成儀式在南開校園隆重舉行。師生紀念穆旦,既是為了感念他為中國現代文學所做出的傑出貢獻,同時也是欲為南開學子樹立起一座精神傳承、文化沿革的永不磨滅的豐碑。

  穆旦的代表作《讚美》早已被收入高中語文教材。如今他的大量詩歌也進入了大學課堂,成為中國當代詩歌課程的經典之作。南開文學院不止一次組織召開穆旦詩歌創作學術研討會,併成立了穆旦新詩研究中心,對穆旦詩歌進行深入研究。

  2018年4月5日,南開大學為紀念查良錚(穆旦)百年誕辰,由外國語學院組織召開了以“一顆星亮在天邊”為主題的詩歌翻譯國際學術研討會。在外囯語學院門口的大海報上,印着查良錚一家六口於1965年秋天的合影。從美國專程回來參加會議的查先生長子查英傳説:“很多年裏,好像我們家就這一張合影。”

  查家四個子女牢記父親的教導——“人不能庸庸碌碌地活着,應該有所作為。”他們通過個人努力,都上了大學,並出國留學,獲得高級學位。可以告慰父親的是,兄弟姐妹個個出色,成為他所希望的有用的人。

  查英傳在紀念會上回憶父親的往事:“日月如梭,45年前的1973年,父親在新買回來的魯迅雜文《熱風》扉頁上寫下‘有一分熱,發一分光,就令螢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裏發一點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’45年後,在他曾經辛勤工作和生活過的地方,大家仍在紀念他,在研討他曾全身心投入的詩歌創作,作為後代,我們感到無比欣慰。”

  查良錚的小女兒查平和哥哥一起回國參加這次紀念會議。她告訴記者:父親的粉絲、企業家陳年做了以穆旦為主題的系列T恤,這是父親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為世人所見。陳年説:“一百年過去,穆旦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不可超越的存在。”

  查平回憶道:“父親腿傷後,每天埋頭譯詩。吃飯時,他拿着剛譯出的得意之作念給全家聽,臉上充滿喜悦……我小時候學彈琵琶,製造了很多噪音,哥哥姐姐不願聽,想要阻止我。父親從房間出來説他喜歡聽,叫我到他的屋裏彈。他寫東西是非常投入的,周圍的聲音不會干擾他。我在那裏彈,他在那兒寫。我原先以為做學問的人都這樣,可是後來,我再沒見過像他那麼瘋狂工作的人。”

  無論詩歌創作還是詩歌翻譯,查良錚都獨樹一幟。他是中國大詩人中最好的翻譯家,也是中國大翻譯家中最好的詩人。查良錚離開我們已經四十餘載,留下了豐厚的文學遺產。拂去歷史塵埃,大師從不曾遠去。

編輯:韋承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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